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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村支书何允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乡践与乡见:一个村支书眼中的乡村振兴》序言
2026-06-04 08:47:05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乡践与乡见:一个村支书眼中的乡村振兴》(订购
何允辉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6年4月出版

非典型村支书何允辉

  我在几十年的乡村调研中,认识的村支书无数,义乌何斯路村是浙江省义乌市城西街道下辖行政村。刚卸任的村支书何允辉是为数不多的一直保持联系的一位。他每次到北京来,都会见我一面,或者到我办公室,或者找个小馆子,聊聊村里的事。之所以能一直有联系,是因为他的“非典型性”,和我见过的大多数村支书不一样,为我观察中国村干部这一角色提供了活生生的个案;还因为他会讲故事,他不仅能把自己村里的事讲得条分缕析,还能把他去过的村的问题和解决办法讲得跟他村子里发生的似的,为我了解更多类型的村庄提供了信息。

  他还有个不一样的地方:他辗转各种讲座、培训现场,开自媒体公众号,以他们村子作为案例“传道”如何把村子治好。他还加入众多乡村自媒体群讨论,有时会下重口让那些“三农大佬”下不了台。“村支书”在中国不算一个官,但要当好非常难。何允辉能将何斯路村这样一个原来贫穷、事多的村治理得有声有色,没有几把刷子,是做不到的。他还有那么多非典型特征,让我愿意听他聊。这个村支书有意思。

1

  第一次见到何允辉是2014年,那时我还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为调研宅改问题来到义乌。有一次调研完要回京时,义乌国土局的张局长领我到义乌一个村子吃便饭。快傍晚了,一进到村子,我大为吃惊!村名“何斯路”,还配了英文,好洋气!村口一架荷兰式风车;老百姓的房子是青瓦白墙的浙南民居,分布在山洼,错落有致;村前面有一汪带小桥和荷花的水塘。在满是小商品的义乌居然还有如此写意的村落的存在!我们在村里的饭店坐下来,一个个子矮矮的、脸胖胖的、眼睛放光的“服务员”拿着何斯路自酿的土酒,配了几个土味很浓的菜端上来。张局长介绍他是何斯路的村支书——何允辉。第一次见面,何允辉没有那么热乎,话也不多,但敦厚中透着精明。第一次到何斯路,对这个村子和他这个村支书印象太深了!

  过了没多久,我为宅改的事再次来到义乌,主动提出到何斯路细聊。张局长约了何允辉。这次,我是有备而来。我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不是长待在村里的?”何允辉面对我的“来者不善”,回答非常实在:“是的,2008年前我在湖州搞物流,国内有120多家分站点,在中亚国家也有我建的货仓,生意蛮红火的。”

  我追问道:“放下那么好的生意不做,跑回村里当官过瘾啊?”何允辉还是实在应答:“每年回家看着老乡依然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就心里不是滋味。我跑出去也是因为吃不饱、穿不暖。生意做得不错了,感觉自己有这个能力改变村子的状况,也实现我的英雄梦。”

  一来一回,蛮有意思,看来可以问点深入的了:“咋当上这个村官的?”何允辉还是很坦率:“我是经过激烈的竞选当上村主任的。乡村的竞选很残酷。我当时是跟我们的老村长竞选。他也有很多支持者,还有个养猪场的老板支持他,给老百姓写承诺书。我在竞选中提出了我的治村宣言:‘一路二住三致富。’我们何斯路为什么贫穷?是因为我们村不能跟外部连接。我们要修路——把村内的路先修通。最后,我以微弱优势取胜,支持率为52.08%。”

  多么精彩的故事!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紧追不舍:“选上后,怎么让村里人服气的?”何允辉的讲述透着精明和通晓村里的人情世故:“选上以后呢,我就找到那个竞选对手家里。我说,我先当3年村主任,如果干得好,可能再干几年;干不好呢,我中途会主动辞职的。恳请他这几年支持我一下。接着,我又到反对我的村民家里头去,对他们承诺:我一定当好全村人的村主任,做事一定公平,希望他们这几年支持我一下,开会的时候好好讲话。后来,我又陆续帮村里持不同意见的人进入村委。”不容易!当村主任3年以后,当时的村支书因为身体原因过世,何允辉于2011年被组织任命为何斯路村党总支书记。

  大概过了3年,我在成都调研城乡统筹。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何允辉打来的电话,声音低沉而无力。他说要来成都找我一下。我问有什么事,要不电话里说。他坚持要飞过来说。他赶到我住的酒店。我问出了什么事,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干了!我想提出辞职了!”这事非同小可,我让他冷静冷静,把事情的原委讲讲。

  何允辉讲道:“还不是用地指标的事!我上任以后,把原来不能通车的水泥路慢慢建成了石板路,变成可以开小汽车的通道。这就需要把修路遇到的民房安置出去,还有村里的部分危房改造。但上级并没有指标给村庄。对于危房,唯一的办法是让大家在原基础上改建。靠近山坡的农户只要把自己家邻近的山坡治理好了,就允许他们改建。安置村民的新建房和危房改建,都违反了村庄建设用地建房规定,我要被处分。”

  听了事情的原委后,我知道当时建房用地管得是很严的,但我也见过村里住房改善给老百姓带来的巨大福利。我当时给他的建议是:“不能辞。这不是儿戏,不是靠闹情绪能解决的。地方办这个事的干部也有难处。回去诚恳地认错,继续把村子搞好。”

  听了我的话后,他就回去了。至于这个事怎么处理,我没有再过问。这个事对他后来思考如何在遵守国家政策与发展村子之间找到合适点应该是很重要的一堂课。

2

  这十来年间,我关注何斯路最久的是他们怎么把村里的产业做起来。何允辉他们最早的打法也是想以出奇来出格:种薰衣草。我问他怎么想起搞这个的,他讲述的故事每个关心乡村产业的人都应该听听。

  他说:“当时,村里没有本钱,也不清楚干什么好,我回想起自己回村之前,去欧洲看过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脑子一机灵:这个如果搞成了,可以吸引人来,村子说不定能活起来。起这个念头时,正好在杭州碰见台湾一个薰衣草协会的人,他也在设想在义乌高速公路两旁种一片薰衣草来美化城市景观,我就更坚定了种薰衣草的想法!没想到很难。请了农科院一位教授当顾问,对方自信满满,答应第二年就可以让我看见一片紫色的海洋。没想到从英国采购来的一美金一株的十万株苗种上后,一株苗也没活。我质问教授,他回我:薰衣草要是这么好种,能轮到你种吗?教授说要多试验几次,英国的苗不适合何斯路,俄罗斯的苗不错,要我把顾问费尾款付清,再签一年合同,甚至保证不试种成功誓不罢休。我想村子的事不能当实验室做实验,就四处找,还买过随神九上天的太空薰衣草种子,最后是从新疆伊犁拉来的整整一飞机的薰衣草成苗种活了!薰衣草一下子让何斯路出名了,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村火了。好的时候,薰衣草门票收入每天几万元,最多的时候10多万元。”

  我刚进何斯路时,对这片薰衣草印象非常深,确实美而奇,也惦记着薰衣草的后来。几年后,何允辉告诉我,靠这个带来流量是可以的,但要让村民普遍致富还是难。

  每年见到何允辉,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村里有没有“长出来”新东西。令我欣喜的是,还真每年都有。从有人来开武馆,到中医养生,到自然教育学校、艺考生培训中心,再到办瑜伽班、搞无人机培训和搞山地速降公园,还有不少加工厂以及对日美的贸易公司,倒没有听到搞大产业的。这些来到何斯路的企业搞得都不错,村民也靠租房赚了一笔租金,村里的本地人和外地人相处得很和谐。何斯路产业发展的过程,给了我很大启发:村里发展产业一定不能拍脑门,那些大而无当的规划和脱离村里实际能力的产业多半会短命。何斯路后来“长出来”的这些业态能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忙碌的义乌人需要一个宁静的港湾。

3

  通过几十年的乡村观察,我的一个很深的感受是,外面的人看到的是富不富、气不气派,里面的人实际上在意的是和不和、顺不顺。一个村大家不和,相互张家长李家短的,疙瘩丛丛,甚至起冲突,就会越弄越乱,别说发展,每个人都有一种无望感,久而久之,大家就麻木了,在我看来就是“没治”了。

  关于治村的一些事,大多是何允辉主动讲给我的。比如,关于何斯路搞功德银行,有一次他在聊村里人时,就激动地详细讲了出来。起因是他感到乡情冷漠、村风退化不是好事。村庄内部除了吵架,人与人之间很少交流,更不用说互相帮助,村民之间有时为了一平方米的菜地而兄弟反目,为了一分一厘的利益反目成仇。何允辉一直想改变。

  2008年汶川地震,他提出大家要为汶川捐点钱,村里许多村民(包括党员)都反对,理由是“你是有钱人,你捐钱是应该的。我们还不如人家地震的地方!”一个村子的人如此冷漠,没人愿来这样的村子。他就想到了瑞士的“时间银行”——年轻时存一下志愿时间,年老时享受志愿服务。我们中国人讲因果循环,可以效仿用功德银行让大家发自内心地去帮助别人,再把好事记下来。功德银行成立时只有200多户村民参加,到现在已有770多个账号,最多的一个人存了一万多分。全村人都养成了做好事的习惯。这可不是小事:乡村最难的是差序格局下的“私”。大家做点善事,为别人着想,就是“公”。后来,何允辉把这个做法推广到他去过的一些村,据说也起到了效果,值得观察。

  当下乡村最大的问题之一是老人的日常和归宿。农民大量进城后,村里以老人居多,他们大多处于一种无依无助的状态。一次到何斯路调研时,我看到了一块“何斯路老年大学”的牌子,就很仔细地问了这所“大学”是怎么办起来的、实际效果怎么样。何斯路的老年大学是由何樟根老师创办的,他是一位退休的老校长,主要是把老人聚在一起。何允辉跟何校长商量后,给老人们增开健康养生之类的课程,以及如何处理家庭、邻里关系的讲座。后来,为了增加一点仪式感,给来学习的老年人发一本证书,他们把这本证书当作大专甚至本科文凭一样看重。现在,何斯路老年大学建制越来越完善,村里只要年龄到了60岁的人都会到“大学”里头去读书。这个“大学”还起到一个作用——成了何斯路的“宣传部”!这件事令我非常感动。村里的事只要是实事,就是暖人心的、聚人心的,不靠大词、不靠虚张声势。

4

  和何允辉十几年的交往中,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就是他不会轻信“外来的和尚”,也不会为此花村里的钱请“高人”指路。就说何斯路的村庄规划,这是我去过的村子中“土洋结合”非常好的,同时也非常实用。一个村子规划和建设得好不好,就一个标准:一进到村子就感不感到舒服。何斯路的规划没有找名设计师。第一轮规划找的是张佳老师,他当时还只是浙江大学的在读研究生,花了3万元钱。何允辉也见过些世面,就和张佳一起讨论,研究国际上的乡村啥模样、结构咋摆布、装哪些东西、未来走势会咋样,使何斯路呈现后来人人都夸的村落样态。

  何允辉非常爱学习,且学习能力非常强,辨识能力也很强。他很关注各路“三农”人物的观点。我听过他讲话,既生动又有观点,含着他自己的思考。何斯路的改变背后有他对理论和政策的敏感,这是他和大多数村支书不一样的地方。但他对理论好坏的判断依据的是他的经验和实践,他不喜欢那些云遮雾罩的东西。因为他在实际做,还好学,把两者结合后有思考,并形成有实效的办法,所以各地都请他去指导,一些高校也请他去讲课。我见到香港的规划师邓宝善院士和黄教授,他们告诉我要请何允辉去剑桥大学讲何斯路的故事。

  何允辉近期有两件人生大事。一件是他任期满卸任村支书。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很难舍的。一次到北京来说起此事,他眼圈都红了,我用我老师说给我的话劝他:“人一生最难的是善退。”我也告诫他要有思想准备,一定不要过问后面人做的事,做到不知道,也不要指望人说你好,做过了就是经历、就是人生,其他都不要在意,忘掉一切,干新的事。

  另一件事是他要出版一本书《乡践与乡见》。他开的公众号“乡践与乡见”很有名,粉丝达2万多人,有些文章很火,有60多万的阅读量。这里有他在何斯路的实践记录,有他帮助其他村子的思路和做法,也有他在乡践与乡见中的思考。他将其中一些精彩文章结集成书。年前,他专程来北京,问我能不能给写序言。我欣然应允。因为同何允辉的感情,也是感到他的这些文字对很多村干部有用,对很多关心乡村的人有价值,我写下这些文字。

  祝福允辉!

  本文为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原院长刘守英教授为《乡践与乡见:一个村支书眼中的乡村振兴》撰写的序言《非典型村支书何允辉》。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本版责编:金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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