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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为困惑而写》(订购)
乔叶 著
河南大学出版社
有的作家是想明白了才去写,是为所知才写,是要把自己高妙的洞见告诉世人。我不是。我是为困惑而写,为好奇而写,为迷茫而写,为痛苦甚至为恐惧而写。在写完之后,才会适度地减少这种困惑、好奇、迷茫、痛苦和恐惧。
一、一个下午的延伸
问:散文哗哗地出,小说写一个,《十月》就发了,再写,那不就是长篇了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年轻作家都这样,你就没有感到困难吗?
乔:我就是听人家讲小说听得太多,就觉得自己也来写个小说吧,还觉得能写,还觉得能写长篇。开始写以后,李佩甫老师问我:“你干吗呢? 写小说没有?”我说写了,写了个长篇。他说:“你应该练练中短篇。”我说:“我觉得能写长篇!”他无语,就说,写吧。
其实,我写到半路,就知道李老佩甫老师说得对,应该从中短篇开始练,因为完全没有技术基础嘛。以前写那个短篇,给《十月》是很偶然的,完全兴之所至。其实,写一个长篇小说,需要很多的琢磨准备,像我这种白手起家的,无知者无畏,就上去了,挺冒险的,但还是写完了,反应还不错吧。但我自己知道,已经领受了教训。
二、真与假
问:现在,关于文学,你会想些什么问题,你觉得文学写作中,什么最重要?
乔:读者无法跟作家呼应。其实我觉得,不管你表达什么样的感情,首先要真诚、诚实,我觉得这确实是最基本的东西。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陷入谎言,很容易陷入主流话语层面,会不自觉地说谎,很真诚地自欺欺人。前不久,我去云南楚雄和当地作家也谈到了这个问题。什么叫很诚实地自欺欺人?就是他们有虚伪性,但自己不知道。比如,一个大人,写首儿童诗,作为范文在网上贴出来,以儿童的口气,写什么窗外是一幅画,妈妈和孩子在看这幅画,什么白云朵朵,鲜花一片一片,孩子要把纸扔到窗外,然后妈妈劝说他,孩子领悟道:“呀,祖国是一幅美丽的图画!不能弄脏她!”
他以小孩的口气写,但是,你觉得小孩会这样写吗? 真不会。这种说假话的心态,他还不一定会自觉地意识到,他认为这是儿童语,却没想到,这是多么虚伪的文学作品。
三、虚构与非虚构
问:最初的写作冲动是怎么来的?
乔:来源于我的祖母,我和祖母的关系。小说里的叙述和我本人对照而言,在精神脉络上是一致的,但是,很多写实的东西,其实是别人的祖母。我在阅读别人的散文时,觉得中国的祖母形象非常多,我写小说时,也在豫北乡下走了走,听朋友讲他和祖母的故事。听得非常多,特别有感触。我和祖母的感情非常深,我特别想写一个祖孙关系的小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怎么写呢? 两人反差性非常强,精神的沿承性又非常深情,我大概这样想,就写了。
四、形式自然就来了
问:不需要刻意去追求形式,内容一旦决定,形式自然也就来了?
乔:就像一个人,气血充足的时候走得自然就稳健。托尔斯泰说过一句特别朴素的话:“文学的本质就是感情。”这句话特别简单,但我觉得特别有道理。写作说到底就是情感问题,你对人物、对大小事物的情怀,通过小说表达出来是什么样的。当然,结构是需要考虑的,但是一个优秀的作家在决定了写作内容,或者以什么样的情怀去写、表达什么样的感染力的时候,形式就已经属于细枝末节的问题了。就作家本身的才华来说,应该能够将形式调整得很好。最差的结果,可能是会让小说很平凡,但不至于糟糕到会影响表达的主要光芒。
五、作家应该提供的是具有复杂深度的甜
问:为什么您更想书写这些罪和这些焦虑的话题,而不是让人感到幸福的作品?
乔:赫尔曼·布洛赫曾说,小说家只需要遵循小说的道德。我觉得这是一条金律。在创作中,我要的不是常规审美中的“幸福”,我要的是文学意义的丰富。我觉得这就是文学或者说是小说的伦理。你读《红楼梦》时幸福吗?读《罪与罚》时幸福吗?读《包法利夫人》时幸福吗?读鲁迅、萧红的作品时幸福吗?很多文学作品不是精神“甜品”,不负责提供简单的幸福。当然,其中也有甜,但这甜一定是具有复杂深度的甜。比如,你读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要是以一般的社会道德来追问:托尔斯泰写这个东西是什么立场?他到底要歌颂什么赞美什么?他不能就写安娜的幸福生活吗?这个就没法说了。但是你看他把安娜写得,让大家那么喜爱,对她充满了同情,一个正常情商和智商的人都能理解她,理解她的痛苦和她的选择。以至于多少年之后的读者读到她,依然会为她流下泪水,我觉得这就是一个作家应该提供的具有复杂深度的甜,是高质量的阅读和思考,也即高质量的幸福。
本文节选自河南大学出版社《我常常为困惑而写》。
来源:河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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