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斯宾诺莎同行：斯宾诺莎主义学说及其历史研究》（订购）

[法] 皮埃尔·马舍雷　著

赵文　译

西北大学出版社

　　我们可以借助一段具体的文本来提出斯宾诺莎之于弗洛伊德的相关性问题。这段文本来自《伦理学》第五部分命题二十附释：“心灵的力量只由知识所界定；而心灵的无力或被动激情又仅为知识的缺乏所界定；换言之，心灵的无力是依据可称为不充分的观念的情形来评价的。由此可知，心灵的越大部分若是由不充分的观念构成，相应地，这种心灵就越是依据其受动而非根据其动作使其自身得到辨认；反之，心灵的越大部分若是由充分的观念构成，则心灵越是进行着主动动作，与此相应，即便仍有与前者（充分的观念）同样多的不充分的观念包含在内，这心灵毕竟越是依据人的能力赖以形成的充分的观念而非揭示着人的无力的不充分的观念使其自身得到辨认。”斯宾诺莎显然是着眼于矫治而写下这一分析的，因为《伦理学》第五部分的整个开头部分（命题二十正是开头部分的收尾）就如他所说的那样是在可称为在心灵医学的顺序中对“受感致动的情状（感情）的矫正法（remedium affectuum）”的探索。显然我们可以这样来解读这类文字，它是相当精准的描述，描述了堪称成功的那些分析治疗效果——毕竟，这一分析治疗的宗旨同样也是使心灵恢复其全部的内在力量。

　　但是，一旦进行这样的比较，斯宾诺莎与弗洛伊德的区别也就立即显出。上面那段文字描述了若干治疗效果，但此节文字绝不是在谈分析技术——而在精神分析中，分析技术被认为是决定治疗效果的——相反，此节文字实际上谈的是在性质上完全不同的一些过程。在斯宾诺莎看来，心灵要能对它自身的受感致动的情状（感情）有“知识”，必须以使这些受感致动的情状（感情）彻底非人格化为代价。这样，不充分的观念就不再在心灵（Psy chisme）中占据较大的地盘，伦理主体必须要想办法使自身从欲望主体间的镜像反射式的——必然也是想象的——关系中脱身，《伦理学》整个第三部分都是对欲望主体间的镜像反射的想象关系的描述。这个办法就是“对神的爱（amor erga Deum）”这一手法（我们不禁要将这种“手法”称作“技术”），“对神的爱”会渐进地超越整个受感致动性（感情）生活。但是在弗洛伊德那里，意识和追忆只有在被分析者和分析者之间的二元关系框架内才是可能的，而这种意识和追忆又在某种单向的、无交互性的交流过程中助成了与一种语言结构相联系的象征秩序的展开。

　　我说快一点吧：弗洛伊德的患者讲述他自己的故事，而且，为了进行这种讲述，患者需要一个听他讲这些故事的人的在场，尤其是他的沉默的在场；而斯宾诺莎那里的伦理主体是要停止讲故事的，是最不需要讲故事的，对这样的伦理主体来说，如果我们可以这么说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他不需要任何人（personne），他不需要另外的人的实际在场，尤其是他不需要经历特殊的语言中介。总之，弗洛伊德那里有着在斯宾诺莎那里找不到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同语言的自治秩序的存在相联系的象征系统学说。故此，在斯宾诺莎那里寻找无意识概念将是完全徒劳的，因为在他的思想体系中是不可能给任何类似于拓比学（topique）的东西留出地盘的。斯宾诺莎长期以来与心灵的科层制学说（这一学说深受笛卡尔学说影响）进行着斗争，因而绝不会再把上下级机构系统之论引入心灵生活之中，真正的伦理学——斯宾诺莎在《伦理学》一书的最后部分才提出了他的真正的伦理学——显然是以把类似于上下级机构的所有东西都消除掉为目标的，因为，解放意味着心灵生活的均衡化。

　　我们是否能将斯宾诺莎这里缺乏语言和象征理论（以及相应缺乏无意识概念）解释为一种缺陷或不足，而后来弗洛伊德则对这一心理系统进行了新的理论化呢？我们回顾一下本文开头引述的那段在《伦理学》第五部分中占有相当特殊地位的文字就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段文字作为命题二十的旁注，实际上表明了从一种论证向另一种证明的过渡。前一种论证的主要目标是治疗学的，对身心平行论框架内的个体解放条件进行论述。而后一种证明则是以真正的伦理学为取向的；也就是说，后一种证明超过了由这一框架（这一框架即身心个体存有的框架——个体的心灵的存有总是与身体的存有相联系的，而身体本身也完全是按同一个原则被个体化的）所规定的范围。这个过渡是如何实现的呢？命题二十对此解释得很清楚：通过使受感致动的情状（感情）越来越多地社会化来实现。在这一受感致动的情状（感情）的社会化过程中，个体先是越来越多地被同其他个体联系起来，进而逐步地同所有个体联系起来，最终的结果就是个体忘记自己是一个个体，进而使他本人进入极高的解放形式之中，这种极高的解放形式可以借由“神的理智之爱（amor intellectualis Dei）”使个体分享某种永恒生命。

　　在斯宾诺莎这里，没有语言秩序，因而也没有弗洛伊德意义上的那种治疗；相反，斯宾诺莎这里有的是一种知识的顺序，一种交往的积极动态。也就是说，人不能独自一人进行思想，必然同他人、最终同全部的他人一起思想。在这个意义上讲，毋宁说，反倒是弗洛伊德缺乏斯宾诺莎那里的东西：不仅缺乏一种政治理论，而且也没有将政治整合到以解放为目的的心理治疗程序之中。

　　文章摘自西北大学出版社《与斯宾诺莎同行：斯宾诺莎主义学说及其历史研究》第二部分《解读与比较》

来源：西北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