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在田野:步步深入做质性研究》(内外双封)(订购) 林小英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6年6月出版
质性研究是什么样的研究?——它不是定量研究的备选方案,也不是只会讲故事的“花架子”,而是研究者将自己的生命历程融入他人的生命历程、以深度换取洞见的深刻过程。
做好质性研究会影响社会吗?——当你真正进入田野,让一些声音被倾听,让隐蔽的结构被看见时,改变就已经发生了。
学好质性研究方法可以在科研内卷中突围吗?——当其他人在拼样本量、拼模型的复杂程度时,你拼的是对世界的理解深度。这是一条有点慢的路,但也可能是一条宽阔的路。
《身在田野:步步深入做质性研究》是著名教育学学者林小英老师二十余年研究与教学智慧的结晶;书中有师生之间的真诚对话,也有与经典文献、与田野中的自己的多维碰撞;有关于质性研究的“大实话”,也有藏在方法背后的故事与心路;语言在娓娓道来与严肃讲解间流动,方法在实践与哲思间层层打通;读书破万“卷”——这是一本“掏心窝子”的方法书,希望能陪青年学人在研究的路上,走得更踏实一点。
精彩书摘
(节选)
本书尝试在质性研究方法的经典路径的基础上,引荐最近十余年来的新进展,结合我们自己所处的中国社会情境进行步步深入的论述。
质性研究方法脱胎于人文学科的叙事和艺术思维,在发展尚未稳健之时恰逢定量研究占主导地位,质性研究者在尽力表达不满并试图创制完全不同的概念工具时,也让诸多环节的问世和定型经常处在各种斗争的状态中。
方法的作用到底为何?是一套确保研究或多或少得到一个结果的程序,还是用于描述既定现实的工具,或是有助于操作和生产现实的工具?在我的研究经历中,最让我无法忘怀的是2019年7月1日我在一场圆桌论坛上报告了第一次对某一所县域中学所做的调研,引起众多关注,发言稿被广泛转载;十天以后,我被该县相关人士告知,我的描述不应该着眼于过去,而应该看当前的进展;如果我只报告这一次的研究发现,那么将会对该县的教育发展不利。先不论如何处理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的“共识”或“异见”,这个遭遇至少点醒了我,应关注一个重要的视点:“我”的在场或缺席,同时意味着被“我”抓取到纸面上的事物的在场或缺席,以及田野中其他参与者的时隐时现也会让研究结果摇摇欲坠;学术报告在现场得到了多少公开的共鸣,同时也意味着有多少隐藏的压抑和遮蔽——不论给予多少时长,报告的内容终归是有限的。因此,方法并不只是一套固定或现成的操作程序或工具,而且是由可见的在场、明显的缺席、主动或被动的自我和他者、共鸣或冲突情绪等组合而成的,这是在情境中所创生的一套模式。虽然我们惯常说,研究者使用了方法,但实际上是重新加工和重新捆绑了这些组合,并在此过程中重新塑造现实,塑造出世界的新版本。
因此,方法不仅仅是在教科书和课堂上学到的,或者是在田野、问卷调查或实验室中操作的;方法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中立的或纯粹技术性的,方法并非“报告”已经存在的事物,或将所见的现实誊录到纸面上,而是一个持续的排列组合过程,以“研究”这种方式使事物或多或少地变得不同。于是,问题就变成了:我们如何以“研究”的名义,使事物变得不同?要塑造出什么来?方法由此“精心制作”了事物的排列组合,并对其做出符合规范的描述——当然,这与事物原本的样子必然有所不同。这似乎给研究者大大地松绑了,好像使他们不用再紧张于自己的研究过程是否完美符合从教科书中学会的一套技术性或道德化程序,并且让研究新手摆脱了经常被问到的 “做得对不对?”这种打分式的问题。
与质性研究方法刚确立时的语境相比,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得关于人类本质的根本问题再次以日益紧迫的方式被推至风口浪尖,其中一个必须给出的答案就是我们的研究方法。在当代谈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必须考虑到三个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的时代背景:人人都有一个ID,可以自己发声;研究者和新闻工作者一样,不再具备现场报道的优先性;AI工具能够聚合已有信息并提炼主题供人选择。这意味着世界现实的本体性已经发生了变化,时时在建构,事事皆建构。我们要去发现的田野不是等在那里的,它更像是一条奔涌向前的河流。现实生活和网络虚拟世界已经无法拆分开来,以智能手机为代表的科技用品,早已促使人们在生活中左右开弓,开发出无数抓取生活碎片的应用程序。生活之流已经发生了改变,人们分身在传统田野与数字田野之中,二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虚拟的也是真实的,真实的也是虚拟的。这提醒我们,研究方法必须与时俱进。人人都可随手拍,随时解构已有研究发现的独有性。后来,有图也不见得有真相,言说和眼见都存疑,更别说日臻化境的修图技术,以及AI自动生成图像和视频的功能了。
与上述外部生成和建构相比,最神奇的建构莫过于研究者即使在自己内心百转千回,也可以把一项研究做出来。质性研究在这方面已有长足发展,自我民族志自然是典型,有一位研究生就把自己苦思冥想写不出论文的过程写成了一篇硕士学位论文,叫作《失能的恐惧:一个研究生写不出论文的反思》。如此自我投射地做研究,也算是这个时代给研究者的赋能和确证。我原本对于在书里经常举自己做过的研究作为例子感到非常不适,生怕显得过于自恋,但受此启发,索性将之当作敞开研究后台做自我剖析的机会。毕竟是自己的作品,是自己做过的事情,不论有多少错谬之处,至少有一个好处:我知道来龙去脉、前台后台是怎么回事。已经发表的研究多多少少有粉饰和焊接之处,而我可以借此将研究是如何一地鸡毛和万般无奈地熬将过来的坦诚相告。
我们总是对普遍性感到担忧,又总是迷恋于特殊性。尽管如此开放地理解“方法”,但是仍旧不可避免地存在思维定式,因此在田野中践行时,脑子里总还要留一根弦:替代性的方法会是什么样子?尽管世界五彩斑斓,但我们的研究文本依然被局限在某几种范围之内,日常生活中铺天盖地的音频、 图片、视频在正式出版的研究成果中如要用到,我们依然会畏首畏尾。更不用说,以诗歌、小说或戏剧的形式浓缩地表达我们的研究发现和结论,以美术、连环画、电影或广告等视觉方式铭刻现实,这些都在惯常的社会科学研究中被排除了。在“跨学科”成为学术圈的一种时代呼唤的情形下,除了目前被优先考虑的材料之外,其他材料是否也应该被承认为能反映和帮助再现田野的载体?我们是否应该超越学术文本,纳入走向其他形式的文本?不仅仅是文本和图像,学术成果的呈现是否还可以包括身体、设备、戏剧、感知、建筑等等?从蒙昧到祛魅,现在再到返魅,如果不对研究材料和呈现方式保持开放,又如何做到以多元化的方式重返生活世界之魅?说得更绝对一些,从研究是为了服务于人类生活的福祉来看,超越各种历史、文化和技术的界限,万事皆有可能,方法又何必过于自缚?
质性研究这种探究世界的方式并不是横空出世的,其价值不只是针对狭义的“研究”而言的,还应当置于一个更大的范畴内来反思。对于人类社会生活领域来说,一般存在几种控制模式。 第一种是用金钱来操控。其规则是:我比你有钱,你得听我的。市场领域就是这种规则的代表。不论资历、能力、相貌、家世渊源如何,只要有钱,就可以当老板,让雇员听你的。自古以来皆如此,我们不仅接受,同时也相信这样的规则。规则不断积累,就形成了人类社会生活领域中的第一种控制模式。
第二种是用权力来操控。其规则是:我比你有权,你得听我的。行政领域就采用了这样的规则。同样,不论资历、能力、相貌、家世渊源如何,只要有权,就可以让权力等级比你低的人听你的。中国有句俗话,叫作“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官僚制、科层制的控制逻辑,不见得完全让你信服,但对人类社会生活的组织运行来说是必要的。
如果人类社会生活领域只有用钱和用权两种控制模式,那么,对于既没有什么钱,又没有什么权的人来说,是不是就没有活路了?实际上,我们绝大多数人恰好都是既没有什么钱,也没有什么权的人。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人活着,可以没有多少钱,可以没有多少权,但一定要能出口气。在《秋菊打官司》这部电影中,秋菊心心念念、历尽艰难就是要讨个说法。说法这么重要吗?对秋菊来说,比她的命还重要!她希望:我比你有理,你得听我的;你可以比我有钱、有权,但在某些时候,我们不妨坐在桌子边上,摆摆事实,讲讲道理。任何文明的人类社会,总是要给人这个出路的。这就是人类社会生活领域的第三种控制模式——用交流来操控。
为什么要学习质性研究方法?这种方法有何用?学习一种研究方法,仅仅是一种训练工具理性的行为吗?质性研究方法正是在尊重人类社会生活领域错综复杂的现实的前提下,基于人与人之间的日常交往沟通方式而建立起来的一系列资料的收集、记录和整理、分析直至形成理论,又或者重构感知世界的路径。这种方法能够帮助研究者深入描述并理解上述三种控制模式。 由于质性研究方法要求研究者必须亲自到达研究现场,与研究对象进行真实的人际互动并展开交流,因此,质性研究方法还能为人类社会如何更好地运用第三种控制模式,让更多的普通大众有意识地发掘个人的交往理性,学会更好地“讲理”,做出重要的贡献。
归根结底,我们为什么要学习研究方法?掌握方法不仅仅是为了探索未知世界,找到问题的答案,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更好地认识自己,让自己变得更美好。有不少研究者在“课题研究”做完之后,都快变成精神分裂症患者了。他们一方面知道好的研究不应该这么做,一方面又似乎在情不自禁、迫不得已地堆积坏的研究样本,甚至自己都认为自己发表的文章是“垃圾”。这就涉及两个问题:什么是好的研究?什么是好的研究者?我建议,在学习质性研究方法之前,研究者最好对量化研究有一定的了解和操作。衡量量化研究用的是“三位一体”的标准:信度、效度和推广度。我始终把这当作训练一个普通人成为一个对方法有基本的敬畏和尊重的研究者的基本路径,尽管这三位一体的标准不能直接照搬到质性研究中去。有些人学习了某个方法,仿佛皈依了某种宗教,对使用其他方法的研究不看也不了解,更不想理解,自建藩篱,自我束缚认知。因此,在学习了质性研究方法以后,就算对其无比热爱,成为其拥趸,也不要忘了经常阅读用其他方法做出来的优秀研究。 阅读的过程也是培养自己研究品味和学术鉴赏力的过程,这对研究者而言至关重要。
研究终究是由人做出来的,我们也不能只谈研究不谈研究者。什么是好的研究者?研究者首先是一个真实的人,是“我自己”,那么“我”就得了解自己是谁,“我”不能是别人,也不可能通过学习一种方法把“我”变成别人,要变成的,只能是另外一个更好的自己。因此,要变成一个好的研究者,根本要求是:成为真正的、更好的自己。
研究是自己做出来的,但也要拿出来让别人知道,为人类社会的知识积累做出自己的贡献,这就是学术界特别强调发表的原因。毕竟,研究不只是自娱自乐,还要去影响别人。于是,研究报告中就会有一个惯例,即研究质量的自我检测,形诸文字就是“研究不足与展望”。这就警醒我们,做完研究之后还要记得自我检讨:我在研究报告中所说的,都是我所相信的吗?这看似是一个简单而又容易回答的问题,但真正做起来却不那么简单。有些研究者甚至为了发表的便捷,在研究中装模作样得连自己都浑然不觉,并且已成习惯。因此,什么是好的研究者的第二重要求是:说出自己所相信的。果真如此,我相信写研究报告就一定是一件不吐就不快、下笔如有神的事情。
如何做到这一点?本书有一个建议:随着研究的开展,随时撰写研究过程的个人反思备忘录。时时记得回望自己:对于研究,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从研究方法的要求来看,做得好不好?吸取了什么经验与教训?还应该如何改进?……吾日三省吾身,省思多了,经常自我校正和调整,也就是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其实,本书大体上也算是我20多年来的学习笔记、研究日志、教学反思、批阅作业备忘录的集合。讲课久了,语言会变得琐碎,因为生怕别人听不懂;而看文献久了,语言会变得晦涩,因为生怕不像研究。所以,本书的语言表现为不是彻底的日常口语,也不是彻底的学术语体,而是两者混杂;本书的论述层次表现为上不上、下不下,既想以亲身经验把技术操作流程说清楚,又想做到“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尝试把每一个操作背后的理由和哲思讲明白,于是全书的风格就变成了抽象和具体夹杂,理论和实操混融。大言不惭地说,这是本书的特点;小心谨慎地说,这也是本书的缺点。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