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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华大学出版社总编辑 吴培华
他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出版人,却带出了12届编辑出版专业硕士研究生;他自谦闯荡书业20余载无甚作为,却几乎囊括了出版领域图书、论文、个人荣誉的最高奖;已近耳顺之年的他,离开江南北上,只为在更大的平台实现自己作为一个出版人的价值。他就是吴培华,清华大学出版社总编辑、编审,第十届韬奋出版奖获得者,首批全国新闻出版领军人才。
记者走进吴培华办公室时,他正埋首案前,作为第一批受邀参与撰写《中国出版人自述丛书》的出版人之一,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闲梳理自己的从业经历。吴培华抱歉而又无奈地说:“9月底就该交稿的,可现在还没写完。已经规划了50个小故事,现在才写了30多个。”
书稿将要呈现的50个小故事,仅仅是吴培华出版人生涯的缩影,是他对出版业思考的精华。从业20多年来,无论是作为出版人,还是作为出版理论研究者,抑或是出版教育工作者,他身处一线,从未停止过思考,他的博客“吴韵楚风”当中,记录着从入行到今天的点点滴滴,包括他对中国出版业20多年从不间断的思考,内容涉及出版改革、大学出版、出版营销、“+互联网”等方方面面。
入行——与出版的不解之缘
受家庭环境影响,吴培华从小就喜欢读书。“20年后,想不到爱书爱到去出书了。”1977年从苏州大学毕业后,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吴培华错失进入江苏人民出版社的机会,留校任教,教授中国现代文学。1995年,学校的一纸调令让他进入书业。吴培华回到了参与筹备却未成为第一批员工的出版社,正式出任苏州大学出版社(简称“苏大社”)副社长。从一名文学教师转变为一个分管经营的出版人,跨度着实不小。但就是在这里,曾经与出版擦肩而过的他再次与出版相遇,开启了人生新的篇章。
彼时的苏大社仅仅成立两年余,年销售码洋数百万元,入不敷出,债务缠身。“出版社的境况是我没有想到的,仓库积压了很多书,我们付不起钱,所以没有印刷厂肯印制苏大社的书。工作交接完毕后,账面上没有一点流动资金,甚至还有两万元的赤字。”吴培华回忆说。当时学校开学在即,若无法按时印刷教材,会导致客户流失,出版社信誉受损。但没有3A级企业做担保,苏大社连银行贷款也无法申请。吴培华担心资金问题不解决,苏大社真的会一蹶不振。
无奈之中,他亲自出马,开始以个人的名义借款。1995年7月,吴培华私人为出版社筹措了115万元,此后在11月将借款还清;1996年7月又以个人名义借款150万元,当年11月22日还清,自此出版社各项工作步入正轨,到1996年底,经营情况逐渐好转。
“我不会忘记那段困难时期。全新的工作性质需要‘充电’,起步维艰名不见经传的出版单位要走出困境,账上挂着赤字的经营现状要改变,再加上家中老母亲病危,我连续13个周末来回奔波。”吴培华回忆起当初那段日子,仿佛每一天仍历历在目。
即使投身出版,吴培华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教师身份,始终坚持业务和教学“双肩挑”。读书的爱好也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甚至玩笑着说:“孔乙己说读书人窃书不算偷,进入出版行业,我很少买书,因为可以要书来读了。”1999年起,吴培华将研究和授课方向改为编辑出版,兼任苏州大学编辑出版专业的研究生导师,到2013年为止,共带出12届编辑出版专业的研究生。曾任中国编辑学会常务副会长的邵益文先生,戏称吴培华为出版界产学研结合的“三栖动物”——出版人+出版教育工作者+出版理论研究者。“读书、爱书、懂书、教书、出书,我一辈子始终没理开过学校,也没离开过书。”
 从业20余年,吴培华从未停止过对出版行业的思考,他认为,读书和思考是出版人的要务之一。
在苏大社的17年里,吴培华从一个出版新兵成长为一位正高级职称的“老”出版人,策划出版了一批“不辜负出版人使命”的优秀图书,成为首批中国新闻出版业领军人才之一,也是江苏第二个韬奋出版奖获得者。更重要的是,经过三四年潜心学习和寂寞思索,他开始了对中国出版业的“问道”之旅,并一发而不可收。
当然,他笑说:“最重要的还有,我彻底结束了30年烟龄的烟民生涯。”
北漂——衣带渐宽终不悔
2003年吴培华出任苏大社总编辑,8年后退居二线。当时58岁的他已经取得了颇令业界瞩目的成绩,但他自己感到对出版仍有一腔热忱,不为名不为利,只是单纯希望能实现一个出版人的价值和理想。2011年5月,清华大学出版社(简称“清华社”)向吴培华发出邀约。10月25日,吴培华正式出任清华大学出版社总编辑一职,这也标志着他成为了一名“老北漂”。
“北漂”二字,天然带着一股冷清和艰辛的质感。已近耳顺之年,吴培华只身一人离家北上,与家人相隔1000多公里,陌生的环境、干燥的空气、饮食的差异,他都克服了。他说:“对待工作有三种境界:一种是当作饭碗,能糊弄过去就行;一种是作为职业,本本分分即可;还有一种是作为事业,那就是一辈子的追求。”无疑,吴培华属于第三种。离家这几年,吴培华每月月末回家一次,高铁单程5个多小时,每次只能匆匆过个周末,周一一早乘高铁返京,12:50到达北京南站后乘坐地铁4号线,13:30左右出现在办公室。
他对待工作的认真和热情,让不少业界同仁由衷敬佩并引以为榜样。他说:“我承认我是把出版作为事业来追求的,成功与否我无法预料,但是我能够鼓足勇气在我出版人生涯的最后阶段跨出这一步,也许会成为我日后骄傲的理由。”
从业20多年,吴培华每天坚持记工作日志,从不间断。从2011年到清华社至今,他已经记满了三个日志本,另外还有两大本工作笔记。时任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署长柳斌杰曾评价吴培华:对出版工作热爱到了有些痴迷的程度。
让吴培华排除万难成为“北漂”的除了情怀和理想外,还有清华社这个平台的吸引力。在苏大社任职期间,吴培华就从未停止过对大学出版的关注和研究。作为全国知名高校出版社,清华社的规模和影响力一直为吴培华所仰慕,他认为如果能为清华社的发展尽一份力,能在清华社实现自己的出版理想,能通过清华社这个平台将自己的出版理论转化为现实,是他引以为荣的事情。
“北漂”第一年,他用最短的时间摸清了清华社编辑业务情况,完整地了解了清华社的基本发展状况,并对未来的发展空间做出了规划。从入社开始,每年吴培华都会为第二年的工作提出几个关键词。2012年是“抓出版质量”“抓重大选题”和“抓队伍建设”;2013年是“抓选题论证”“抓生产成本”“抓生产流程和规范管理”以及“加强渠道建设”;2014年是“选题策划,重视产品群和业态集结”“信息时代的信息化建设”和“考核目标指向提高单品种效率”;2015年是“加强选题论证,控制品种数”“严格流程规范,控制进度”和“加强精品化意识,强化质量控制”;2016年是“专业化”“团队协作”和“精准营销”。
他用“衣带渐宽终不悔”来总结自己“北漂”的感受,不带任何功利心单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他感受到了精神上的充实和愉快。
 吴培华(右一)与清华社社长宗俊峰(右三)、书记李勇(左二)等参 加“第三届中国出版政府奖”获奖图书座谈会。
过客——着力提升出版社发展后劲
吴培华认为,作为一个编辑,追求的应当是如何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留下比自己寿命更长的书;作为一个管理者,追求的不该仅仅是打造好的产品,还要为好的产品提供生产条件与基础,追求的应当是企业的远景,注重的应当是企业的发展规划和发展模式。他说:“对一家出版社而言,社长、总编辑、分社长等,都是一个企业发展历史上匆匆的过客。需要解决的是出版社发展的后劲问题。”
2011年前后,清华社已经是一个销售规模约10亿元左右的大社,吴培华对清华社的情况都有所了解。但上任之初,清华社在某些细分领域的表现还是让吴培华颇感意外。计算机、建筑、艺术、法律、医学等都是清华大学的优势学科,但清华社除了计算机与经管类图书声名远播外,其他方面表现并不突出。吴培华回忆说,五年前,清华社的建筑类图书编辑室只有一个新编辑和一个非建筑类背景的编辑室主任,其他细分板块也比较薄弱。
作为总编辑,吴培华首先从优化组织架构方面下手。在“十二五”规划制定阶段,他在社里提出:首先,过去的强势板块要继续加强,争取话语权;第二,优势板块要进一步建设,更上一层楼;第三,弱势板块要“快步跑”,从话语权和制高点的角度打开局面;第四,空白板块,如少儿出版等领域,要做出成绩。
2013年清华社成立少儿出版事业部,2014年在此基础上组建了少儿分社。近几年,清华社在上述板块的发展,业界有目共睹。同时,他还清醒地认识到,在发行和市场营销方面,清华社也面临着改革的迫切需求。过去主要依靠教材教辅的做法如今已不再奏效,清华社店销书品种数在全社占比已达40%以上,再加上电商和自媒体等渠道的崛起,几乎每天都在挑战着传统出版的各个环节。在此形势下,吴培华要求清华社发行部转换观念,并提出要加强图书营销。今年年初,清华社成立了市场部,开始了相对专业化的市场运营工作。但吴培华表示,现在的成绩还不能令他满意,与他的设想还有一定差距,仍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继续走下去。他介绍说,未来清华社还将依靠改革考核体制和发行营销体制等进一步提升市场竞争力。
此外,队伍建设也是吴培华相当看重的。“我希望我们的编辑是复合型人才,但最起码的要求是基本功要扎实。”吴培华对清华社的新编辑培养工作提出了九个字方针——即“招得进、留得住、带得出”;对老编辑包括即将退休的编辑,他更多考虑的是如何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上任之后,为了能够打造一支过硬的编辑队伍,吴培华对队伍的调研倾注了不小的精力。他组织调查了近三年内退休编辑的状态和流向,了解他们的最新动态,是在颐养天年,还是任职于其他出版社等,“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就要反思为什么留不住人才”。通过对队伍年龄结构的调查,他发现曾有7年没有新编辑进社,导致了现阶段1975-1985年的中层人才出现断档,社内的干部提拔相对困难。他立刻建议加大清华社的招聘力度,着力解决人才队伍建设问题。
品牌——要“用得好”更要“对得起”
无论在全国还是在全球范围内,“清华”都是一个响亮的品牌。吴培华十分看重这个品牌,强调要做好品牌建设工作,“要对得起这个牌子,更要用好这个牌子。”
他提出,要充分利用好“清华”品牌为图书出版服务。例如职业教育出版。在教育的层次上,职业教育优势较弱,清华社的职业教育出版没有局限在某一套教材的出版上,而是秉承“职业教育,研究先导”的理念,组织院校学科带头人对高职高专各专业进行系统化课题研究,为职业教育各领域提供整体化解决方案,在此基础上进行教材编写出版。如此一来便在该学科领域以及出版市场具备了权威性,占有了话语权,树立了品牌。这一理念和方法几乎适用于清华社的所有分子板块,也包括优势板块——计算机分社。
吴培华还在清华社提出了“大教育”的概念,作为一家以教育出版为主业的教育类出版大社,清华社制定了锻造完整教育产业链的发展规划。除了针对高端学术、研究生、本科生、高职高专、中小学的业务板块,在少儿事业部的基础上,迅速组建了少儿分社,以“实现清华梦,娃娃从这里起步”为宗旨,从低幼启蒙、游戏益智、儿童文学、科普百科、卡通动漫等板块入手,以期在高起点上介入少儿出版领域,建立起完整的教育产品产业链。“这正是对清华教育品牌的有效延伸。”吴培华如是说。
 自清华社少儿分社成立以来,发展迅速,已在少儿出版领域形成了一定的口碑和影响力。 图为2016年上海国际童书展吴培华(中)与嘉宾合影。
正是基于品牌建设的要求,衍生出了质量把关的问题。吴培华清楚地知道有不少人希望借助清华的品牌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但他始终在社内坚持高标准严要求,他说:“上任后的几年里,我亲手毙掉了不少经济效益可观但违背品牌理念的选题。”
正因如此,利用好清华社品牌的同时,吴培华也提出,要坚持出好书、出精品,充分体现出“清华”品牌的品质,“我们要对得起‘清华’这块牌子。”除了人力资源方面的调查,吴培华还在清华社组织了无效品种数(账面显示为赤字的图书品种)的相关调查,发现问题后,他提出了要控制图书品种数,保证出版质量,同时在考核机制等方面做了相应调整,不再将品种数作为主要的考核指标。2015年,清华社出版新书品种数约3600种,同比压缩了14%左右,但销售规模、利润仍实现了增长。吴培华多次强调,“书要出一本成功一本。”
思考——读书人要读书,出版人要专业
在出版行业中,吴培华有一个观点曾引发了颇多争议。他说,一个非出版人进入出版领域,最少要有三年时间的全身心投入,否则是没有发言权的。这个观点得到了不少业界前辈的赞同和肯定。
中文专业背景的他,进入出版界最初三年没发一文,为的就是能对行业有更多的了解,能更准确地剖析和批评问题。“所以最初几年,我虚心求教,不断积累,力图让自己在较短时间里获得对自己所从事工作的发言权。”1998年,吴培华发表了第一篇文章——《编辑管理体制改革势在必行——兼论大学出版社如何实行企业管理》;1999年在一场论坛演讲中,他结合自己的思考,用三句话犀利而又精练地概括了当时出版业的状态:“所谓的繁荣掩盖了泡沫现象,利润的增长掩盖了结构失衡,政策的保护掩盖了潜在的危机。”那时,很少有出版人会用这样直白而又犀利的方式直指行业痛点,而吴培华这么做了。他认为,正视自己的问题才是充满信心的表现。提出问题,针砭时弊,可见他对中国出版业的某些症结在进行着持续的思考和“问道”。
从此后,他几乎保持了每年发表6-8篇正式论文的节奏,在出版问道的过程中频频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每一次发声都能够直击出版业核心痛点或问题,2009年,吴培华的一篇论文获得第二届中华优秀出版物论文奖。
同时,他还十分强调出版人的专业性。并提倡出版社领导都需要有出版基层的工作经验,他对自己的定义是“我首先是一名编辑。”进入出版领域初期,他就亲自参与编辑的具体工作,从文稿加工到选题策划,让他极快地完成了从教师到出版人的角色转换,为他的编辑出版理论研究、编辑出版教育打下了比较坚实的基础,无论是担任主管市场营销的副社长还是主管全社的编辑业务或图书产品生产的总编辑,他从来没有脱离过编辑的具体工作,“社领导不了解选题开发和图书出版的流程,也就不了解编辑在工作当中付出了什么。缺乏共同语言,管理与编辑更容易产生矛盾。”他举例解释,很多出版社领导不了解出版编辑校对的盲点问题,出现问题一味指责员工出现低级错误,殊不知,很有可能就是环节上出现了“盲点”问题。在此基础上,他还提出,出版社的领导在做好管理的同时也要做好服务,管理岗位不能仅仅说“不行”,还要明确提出怎样才“行”。在宏观把控的同时也要为下属提供办法或引导。
“当下有些从事出版的人,缺乏对出版行业规律的思考,大家不能一味地埋头拉车,争名创利”。他认为,出版实务必须要有理论的指导,也就是俗话说的要抬头看路。读书和思考是出版人的要务之一。“忙于编书出书,却很少有时间看书,出版人读书的兴趣日渐淡薄,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现象,目前出版业的许多问题,比如编辑的素质、人才的培养、先进技术的应用等,无不与读书有关系。出版人想要出好书,首先要爱书,只有爱书才会去读书,只有读书才会懂书,只有懂书才能做书、做好书。”在他看来,选择进入出版行业,要具备足够的专业知识,所以他十分强调出版的专业化和专业化的出版。
正如柳斌杰为吴培华《出版问道十五年》一书所作的序言中所说,吴培华对出版事业有着不同寻常的深厚感情,他“钟情于中国出版,期盼奋进有为,愿与同仁同志,同心同德,同学同行,同为华夏出版用心用力。”这是吴培华的自白,也是每一个当代出版人应有的精神面貌。
来源:《出版商务周报》2016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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