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园史：岭南名园的历史印记》（订购）

张凤娟 编著

中山大学出版社

▲随书附赠精美书签一份
小园香径独徘徊
顺德文化学者  李健明

一

　　园林是文人内心世界的委婉表达，他们以曲径回廊、小亭水榭、石山小洞，加上红花碧草、苍树黄叶，细腻却精准地呈现出对生命、生活、家庭、社会的理解，印证他们对时代、历史、国家、天下的参与和改变。

　　他们或曾功成名就，或曾白首空归，但正因他们曾经参与和倾情付出，才更深刻且清晰地理解生命价值与社会意义，才渐悟何为永恒价值，何为过眼云烟。当他们顿悟已然完成生命使命踏舟南归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生命的诗意栖息地：园林。因为，每个文人心中都装着一个陶渊明和一个苏舜钦。陶渊明只顾荷锄带月归，不管草盛豆苗稀，而苏舜钦在沧浪亭细赏“帘虚日薄花竹静，时有乳鸠相对鸣”，他们都在返璞归自然与时有幽花一树明中妥帖静放自己的心灵，成为后世楷模。

二

　　宋明以来，园林，尤其是江南园林，以退隐或贬谪官员栖居为主。他们将诗情、画意、遐思、理想融入庭院，形成洒脱飘逸的庭院风格。在江南，园林是文士品赏抒怀的对象，抒发他们对生活深沉的迷恋与不舍。五岭以外，岭南园林营造者多为南归辞官人，远离帝国中枢的他们将庭院布局得精巧秀雅，且不时华丽奔放。住赏相融的园林，是他们对生命直白的表达。

　　江南、岭南园林与宫城那严谨庄重、对称规整的北方皇家园林构成鼎足并峙的三种风格，人们从北方园林目睹皇家的权力与秩序，从江南园林触摸到隐士的低调自适，从岭南园林看到儒商结合者的潇洒无拘，更从灰苍水磨砖、明黄鸡蛋花、暗红满洲窗中发现他们自由奔放的内心与贴近生活的真实和质朴。

　　三种风格，指向着至少三种不同的价值取向与人生轨迹。

三

　　明末清初，岭南园林渐多，它们大多融合北方园林的宏博与江南园林的秀雅，形成居住、游赏、交友、审美相融的自由空间。虽庭门常闭，却永远向挚友敞开，成为特别的文化交流新天地，也成为赏花品石、登楼畅怀以外更重要的文化与思想迸发地。因此，岭南园林衍生为岭南文化隐蔽却酣畅的创意起源地。

四

　　近代以来，岭南庭园多湮灭无踪，余下东莞可园、番禺余荫山房、佛山禅城梁园与顺德清晖园，权作吉光片羽。

　　东莞可园三湖映日，内庭笔断意连，彼此呼应，相得益彰，可见独具匠心；余荫山房在精致空间中潜心经营庭院的纵深感与画面感，令人在这座保持岭南园林古老风貌庭院的辗转回步中惊喜连连；梁园融宅、祠、堂、园于一体，配以奇峰异石，随势赋形，欹侧相生，体现出岭南人大隐于市、物我相和的境界；清晖园亭榭轩堂，楼阁廊舫，错落有致，彼此相和，在河池曲溪碧水畔，游人可尽赏夏荷春柳，秋桐冬青，而岭南佳果、南洋古木、欧洲玻璃点缀其间，步移景换中，人们可感悟到造园者的巧思、妙想和宛若天成的不凡营造才华。

　　如果东莞可园是“精”，番禺余荫山房则是“巧”，禅城梁园为“妙”，顺德清晖园则是“雅”，让人入一园而可观四庭院，可谓得其所哉。而清晖园背后久远深沉的历史、英才辈出的辉煌、水木清华的园林、为民谋利的功绩、庭院艺术的当代价值，确值得人们一再细细回溯与品味。

　　因此，为此园林作传，可谓适逢其时。

五

　　近年，清晖园博物馆启动《清晖园史：岭南名园的历史印记》撰写项目和“岭南名园有清晖——清晖园历史文化陈列”项目，梁冠蓝馆长总负责，张凤娟副馆长为主笔，带领写作项目团队进入漫长而艰辛的资料收集与历史研究历程。笔者一直关注他们的进程，亦不时参与讨论，深知大海捞针的不易与探赜索隐的枯寂。

　　如今，《清晖园史：岭南名园的历史印记》即将出版，笔者反复细读，深感此书三个方面的研究值得关注：顺德园林历史、清晖园建园历史与园林艺术、龙氏家族与社会关系。

　　经此书梳理，我们方得知，明代以来，顺德建造园林历史竟是如此漫长与繁盛，书中列举的顺德园林共73处，其中大良31处，龙江龙山19处，陈村9处，伦教4处，杏坛3处，勒流2处，北滘2处，乐从、容桂各1处，另有1处地点不明，可见出经济繁盛、文化支撑和风气流播下的有趣园林分布。而张凤娟女士将顺德园林特色分别定位为明代“文风底色”、清初“遗民瑰色”、清中后期“儒商叠色”、民国“中西合璧”，勾勒出顺德园林从纯粹儒生造园结社、吟风赏月到缅怀旧朝、远离新政、把臂入林、杯酒抒怀的深刻转变，其中内在精神的注入，尤其是逐渐觉醒的独立人格，令繁花落英、片石碧溪染上一抹瑰丽的精神亮色，更使得寻常园林逐渐超越昔日赏乐地的身份，寄托着更深沉的家国情怀。这是明末清初贤人志士在园林避世隐居以外更深刻的文化思考，作者让人们从分花拂柳、信马由缰中猛然触摸到园林随时易转的价值观，令人耳目一新。

　　清中后期的“儒商叠色”无疑是此书提炼的一大亮点。两色相叠，构成以儒为底色、以商为亮色的园景，文艺推广，商业经营，双泉合流，汩汩淙淙，人们可在园林中雅集、读书、课子，而园林也兼营用餐、摘果、赏园、书籍印刷，动静结合，各得其所，成为资金积累后以商业经营为背景的灵魂栖居或飞扬处。顺德园林渐渐变得果树繁多、名厨辈出、佳肴纷呈、典籍琳琅，有了许多士林佳话，更成为顺德名厨摇篮与私房菜滥觞，这其中折射出清中后期顺德园林贴近市场、义利并重、儒商兼容的特色。本书将这段远去的园林历史探赜索隐出来，让人读出那个时代园林儒商结合后更丰富精彩的多样性与活泼性。

　　至于中西交融的民国园林，因战争与动荡，其演进历史放缓脚步，但南洋建筑的大量融入也可见出当时顺德人开眼望洋、融汇中外的特征，虽点滴零星，但挖掘深功，不可抹却。

　　500年的顺德园林历史，是顺德最隐蔽的建筑史、思想史与经济史，园林虽大多不再存世，却散落在文献最深处，闪动着时间的微光与智慧的灵光，在此书的指引下，人们沿着那微远光源，回溯顺德漫长而曲折的灵魂幽栖轨迹，虽一点一滴，却意趣万千，更加深人们对硕果仅存的清晖园的敬畏与珍视。

六

　　人们熟知清晖园为明末状元黄士俊府邸，此书从《龙氏族谱》与黄士俊佚文中寻得黄龙两家为姻亲的珍贵线索，解开清代乾隆年间龙家为何愿意出资购买黄氏庭院的缘由，填补了空白环节。此书还在纷繁复杂的清晖园建造历史中梳爬提炼出不同时代的关键人物，勾勒出清晖园旧园传承的清晰脉络：龙应时——奠基人，龙廷槐——开启者，龙元任、龙景灿父子——营园者，龙令宪——完善者。另外还梳理了如下信息：龙元僖——太常花园营建者，龙景愉（龙元偲子）遗孀梁氏、龙赞新（龙元俨子）——楚芗园营建者，龙楚芗（龙景愉继子）——楚芗园守护者。1959年三园合并集大成，统称“清晖园”这一清晰脉络，让人触摸到清晖园从明代到20世纪50年代起承转合的历代递迭与日渐丰富的庭院特色。此书将昔日散乱无序的信息扼要归拢，要言不烦，迅速抵达要义核心，也成为清晖园造园与营园历史的纲目。

　　此外，20世纪80年代末当代哲学家、历史学家胡绳的《在顺德和郭沫若诗》，无疑是清晖园当代文化史上两位大家前后呼应的一段佳话，尤其是郭沫若的“千顷鱼塘千顷蔗，万家桑土万家弦”与他“顺峰山下今非昔，彩凤城中人胜天”精彩配对，足可成为顺德从农耕时代到工业时代的精炼描述。

　　寂寞前朝旧纸中。对昔日文献的躬身梳爬，常让人惊喜不断，更令远去的岁月光彩再显。历史研究的价值，于此，凸显无遗。

七

　　清晖园建造艺术为此书核心。

　　先从龙氏家族借华盖山山景、碧鉴水景，毗邻龙氏、罗氏大家族聚居地与生活便利三个角度，分析龙氏族人选址建园的缘由，折射出他们的审慎与重视，反映出此举对于龙氏家族发展的特殊意义。

　　再分析园内建筑平面布局。以“间”为单位的独立空间，可最大限度容纳更丰富的艺术元素，令其可独自成章。所有独立空间错落组合，构成紧凑却呼应的庭院，形成小中见大、园中套园、环环相扣、移步换景的妙效，而亭、榭、廊、阁、轩、楼、台、舫错落交织，功能互补，成为岭南建筑品类荟萃处，这一点人们极易忽略而过。书中反复提醒清晖园内理水的因地制宜、装饰的浪漫奔放、花果的繁茂热烈，这些精心布局与巧妙营造，为园中精华，最应留心欣赏。不时闪现眼前的落地彩色屏门玻璃、不规则池岸的错落叠石、色彩斑斓的五彩装饰、野趣横生的繁花佳果，虽如无心妙笔，却都是破壁点睛，折射出岭南人一直奔突在内心的自由、务实、无拘的文化精神。

　　此书将清晖园旧园布局提炼为“南疏北密”“西南低西北高”，再从西南旧门始，将清晖园划分为三大部分——南部水庭、中部平庭、北部庭院。三部分融以游廊、甬道及小门，形成“园中有园”“诗中有诗”的艺术效果。

　　如此布局，既是因应顺德夏季南风盛行的特色，以前低后高去尽情吸纳清爽南风，令其无处不在，又以北侧二层木楼，阻挡寒冷西北季风，营造出冬暖夏凉，天人合一的和雅闲静效果。

　　同时，西南部的水景观赏区与中部偏北的建筑密集区，彼此间形成灵动开放与寂静幽闭的动静互补，而南部、中部建筑群略低，北部庭院较高，又构成高低错落、前后呼应的空间对比。因此，人们在不经意的动静交错、高低转换中可观赏到不同高度的空间景色。造园的妙心，可见一斑矣。

　　此外，荷花池的春秋变花木、澄漪亭的荷香烟柳、碧溪草堂的幽深雅静、六角亭的万朵荷花铺绿水、船厅的“纵使一夜风吹去，只在荷花浅水边”、真砚斋与惜阴书屋的静中得趣、花 亭的登高揽胜、三狮戏球与斗洞的前后呼应、竹苑幽径的青苍逍遥、笔生花馆的深情寄托、归寄庐与小蓬瀛的畅叙幽怀，在此书中都被细细叙述，可成为人们按图索骥、洞天别开的温情指引。

八

　　说到历代名人，绕不开的自然是黄士俊。他虽为清晖园远祖，但因史料缺乏，其人生细节无法清晰还原。但此书已将其生命脉络与散落杏坛右滩，西山古庙，太平、青云双塔的痕迹遗存抽丝剥茧，一一梳理，让其成为清晖园人物篇章的基点与人文精神的底色。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梳理出龙氏族人从江西辗转迁居顺德大良、数百年发展教育的家族简史，以及积极参与上书建县，更出资助建城池、监督重大项目，后经营多种产业、积累厚实资财，才得以让族中英才青灯苦读、金榜题名的历程，旁证顺德大家族从崛起到辉煌的发展规律。

　　本书强调，明清以来，龙氏深感读书索理的重要性，让人重新打量这片水木清华庭院背后的诗书画印、琴声曲韵，更有冠盖京华、为官四方的鼎盛与奋进。清晖园在广东清代四大名园中备受关注，皆因其文化积淀的深厚、视野的开阔和襟怀的广阔，这也是其在国内园林中脱颖而出的关键所在。

　　本书系统梳理龙氏家族修学宫、增学额、办学堂的善举，让人读出一个从庭院走向城乡，从族内走向社会，最终成为力有余而致厚生的有志家族，而他们后来参与或主持抗击海盗、保护家园、开发沙田、设立公约、筹建邑馆、收复县城、设立团练、保护沙田、抵御外侵、开眼望洋、主理政电、关注民生、藏印典籍及社会公益等事业，在漫长而繁复的沉浮悲欣中锤炼磨砺，最终蜕变为簪缨大族。

　　了解这些后，我们再打量那片荷池深堂，画栋雕梁，其中隐隐散发的不再仅仅是春香夏芳，软曲温香，更是铁肩担道义的义责担当与勇毅沉雄的上进精神，那才是令人为之一振、无法离舍的庭院气质。

九

　　此书分布各处的小考证，常令人眼前一亮，是对整部书不可或缺的补充与延伸。

　　世人多认为龙廷槐“筑园奉母”处在清晖园，但本书综合分析各种文献后认为，地处升平社区隔岗高坎附近，即“春岩龙公祠”处更为可信。

　　藏书大家龙凤镳印刻的《知服斋丛书》中有《双溪醉隐集》，深受大学者王国维高度重视，他驰信建议清华大学购藏，而此前龙氏姻亲、咸丰探花李文田曾为此书作注，后成为西北地理历史重要著作。这不仅反映出龙凤镳深受李文田影响的史学眼光与学术魄力，更可见出两代学者前后接续的学术研究轨迹。

　　此外，清末两广总督、大学者阮元对龙廷槐人品学问高度赞赏，后更欣然为其诗文集作序，勾连出龙氏家族与一代宗师的文化交往；龙元僖南返顺德时，将京城老宅借给翁心存居住，后更赠给翁同龢，而翁同龢致送两千两白银委托龙赞宸、龙赞鼎携回顺德，特意说明并非购房费用，只是深表谢意，龙氏兄弟婉言推却，古人情谊，引人向往；张之洞创立广雅书院的同时，设广雅书局，邀李文田任总纂，而李文田与任职书局的篆刻“黟山派”开宗大师黄士陵情深莫逆，他推荐龙凤镳等人与黄士陵相识，才引出黄士陵畅游清晖园，留下如今“绿杨春柳”牌匾的故事。此外，龙氏家族与顺德大良罗氏、张氏，龙山温氏，均安李氏，杏坛黎氏，伦教吴氏、何氏，南海名族孔氏，广州许氏，广州首富伍氏，广州十三行巨富潘氏家族的姻亲关系，编织出一个紧密而高效的社会关系网络。凡此种种考证，如碎玉铺街，散落书中，随处可拾，它们看似闲笔，实则着意，而每条线索，都可与近代文化历史牵上千丝万缕关系，也可探究出他们在营建庭院中的互相借鉴与交流，让人触摸到一个大家族积累、崛起、繁盛、发展所经历的奋斗、折中、奉献、进退，以及不为人知的艰辛与不易，而如今这一切，连同清晖园背后的所有人物与精彩故事，都已退散到历史深处，只余下清晖园那夏荷春柳，碧溪苍桐，花窗曲廊，碧池红花，却更引人愿意长久地在游廊闲庭、春花秋叶中沉吟、打量、追问、不愿离去，而打量与访幽，追问和求索的最佳指引，便是此书。

2025年3月

　　本文为中山大学出版社《清晖园史：岭南名园的历史印记》导读。

来源：中山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