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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资本和自由:走读美东三城》(订购) 聂锦芳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6年9月出版
本文节选自聂锦芳教授的新书《权力、资本和自由:走读美东三城》,该书是聂锦芳教授在华盛顿、纽约、波士顿进行深度调研的行读札记,他结合四十多年研究马克思文献的心得和思考,从马克思的视角剖析当今美国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困境、深层矛盾和未来走向,透析“权力”“资本”“自由”的当代内涵及其复杂关系。
他的文字真诚而犀利,思考深邃又有现实关怀,书中的许多句子值得反复细读。
精彩书摘
在纽约停留的时间很短,两次加起来才6天,但纽约让我对资本力量的复杂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资本确实创造了令人惊叹的物质文明和经济奇迹,但它也系统性地生产着不平等、异化和社会的撕裂。我离开时带走的不是答案,不是对资本简单的谴责或赞美,而是更沉重的问题:我们能否在利用资本创造力的同时,建立起足够强大的社会保护网?能否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不丢失对人的尊严与生命价值的尊重?这座城市的灯光依然在我心中闪烁,而那些在阴影中挣扎的身影,更让我无法忘怀。
纽约,这座资本的圣城,最终的价值不在于它触摸天空的高度,而在于它托举其所有居民的胸怀,以及它做出的选择。走在纽约的街上,我仿佛听到两个声音在辩论,一个在说“看看我创造了什么”,另一个在低语“看看你遗忘了谁”。这样的辩论,不仅关乎纽约的命运,也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在这个资本全球化的时代,纽约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当今世界和人类整体共同的困境。我们每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生活在“纽约”——既享受着资本带来的便利,也面临或遭受着由它产生的异化。
01
资本流动的全球枢纽
资本从来不会局限于一城、一州或一国之内流动,这也使得纽约成为资本全球流动的枢纽、世界金融的中心。这方面的具体情况显然不能通过直观感受获得,我于此是一个十足的外行,了解的内容非常有限和肤浅,只从我参观华尔街和世贸大厦时获得的感受谈一点理解吧。
位于曼哈顿下城的华尔街虽然只是一条短短的狭窄街道,但它是美国乃至全球金融业的中心和代名词。这里之所以重要,首先是因为它是全球资本交易的“实体集市”。纽约证券交易所就坐落于此。想象一下,世界上成千上万知名的大公司都在这里“上市”——这意味着它们的股票(部分所有权)可以在这里自由买卖。每天巨量的资金在这里进出,投资者通过交易所购买他们认为会增值的公司股票,公司则通过上市获得发展所需的巨额资金。这个过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永不关闭的全球性资金匹配系统,将世界上闲置的资本引导到最需要它的企业、领域中去。
围绕这样的核心交易所,华尔街生长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金融体系。这里聚集了全球顶级的投资银行、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和评级机构。它们各司其职,像精密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共同驱动着资本机器运行:投行帮助企业上市、进行并购,律所确保交易合法合规,评级机构评估公司和国家的信用风险。这个生态系统也吸引了全球最顶尖的财经和管理人才,他们在这里设计出复杂的金融产品,将资本输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此,华尔街不仅仅是一条街,它更是一个资本流动的“神经中枢”,负责处理信息、评估风险并促成交易。
世贸中心是去纽约的人必会到访的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是美国经济和全球资本主义的象征。2001年9月11日这里遭受袭击,其中的双子塔倒塌,不仅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也让全球金融市场陷入短暂的瘫痪。我们来此参观时,看到重建的新世贸中心已经崛起。整个重建计划的灵魂是国家“9·11”纪念博物馆。它由两个巨大的下沉式水池构成,其位置正是原双子塔的基座。水流从水池边缘不停息地流向中心,象征着生命的流逝和永恒;周围黑色的大理石墙上,镌刻着每一位遇难者的姓名,营造出一个庄严肃穆、供人静思与悼念的空间。在这片纪念地的上空,又构筑起新的天际线。其核心是一号楼,俗称“自由塔”,周围是由多栋建筑组成的建筑群,其中四号楼以其节能的玻璃幕墙引人注目,三号楼则以优雅的扭转造型为天际线增添了现代感,建筑群底部则是壮观的“眼窗”交通枢纽——连接着纽约多条路线的交通大动脉。这样就将一座城市的伤痛之地,重塑为一个充满活力、多功能的新都市核心区。
但是,所有这一切的背后,依然是资本力量的显现。它所传递的信息是,任何创伤都无法中断资本的创生和循环,它不仅能从废墟中重生,还能将危机转换为契机和杠杆,通过功能升级、风险重构和品牌再造,完成深刻的自我修复与进化,从而更加牢固地支撑起其不可动摇的全球地位。
这种转变意义重大,它意味着,纽约作为资本枢纽的功能变得更加坚强和具有韧性。纽约不再仅仅依赖于集中的金融交易(华尔街将继续承担此功能),而是通过创造一个集交通、纪念、商业、办公于一体的混合空间,将自身更深地嵌入全球人流、物流与资金流的网络中。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来到这里,既是为了悼念,也是为了见证重建的奇迹,而便捷的交通和现代化的设施,持续吸引着全球性企业在此设立总部。世贸中心区域从一个以金融办公为主,兼具交通、商业和行政功能的区域,转变为一个承载着记忆、展示着实力并连接着世界的综合性枢纽。
总之,虽然我的观察并不全面也不深入,但强烈的感受是,如今的华尔街和世贸中心一如既往,共同塑造着纽约作为全球资本枢纽的形象。前者是资本流动的“引擎室”,它通过复杂的金融市场和机构,高效地配置着全球资金,其运作神秘而抽象,但最终直接决定着资源的流向;后者则是资本枢纽的“界碑”和“堡垒”,象征着资本在经历最严峻的挑战后依然能够重生,并通过打造一个功能复合的现代空间,增强这一枢纽的稳定性和吸引力。一个保障资本的高效运转,一个展示其信念和韧性,两者相辅相成,确保了纽约在资本的全球布局乃至风云变幻的世界经济中始终占据着那个不可替代的核心位置。
由此可知,纽约不仅仅是摩天大楼的集合,更是一台精密、强大且能够不断自我修复和升华的资本机器。
02
阳光之下的阴影
世界上的事总是有两面性的,贫困与富庶对照,繁荣与衰败伴生,阳光之下总有阴影。作为一名《资本论》研究者,我来到纽约时自然会不时想起马克思当年观察、勾勒和揭示的社会现象,提出、推导和论证的鲜明论断。当我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穿行于它的街道之间时,现实与历史、现象与本质、传承与变迁、观念与事实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联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而具体。就对资本的表征和显现而言,这座城市呈现的已经不是书本上描摹和理论上阐发的东西,我见识到的是一个个正在呼吸,或者酣畅淋漓或者充满痛苦的活生生的生命体。在资本辉煌的光芒之下,是无数普通人沉浸其中却异常艰难的生命状态和被无情碾压过的生活轨迹。
走过富丽堂皇的办公大厦门口,映入眼帘的不只是光亮、洁净、豪华的玻璃幕墙,不只是穿着高档服装、佩戴昂贵首饰、手握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匆匆走过的精英群体,更有裹着破旧的毛毯、蜷缩在通风口取暖的无家可归者,身边还停放着塞满全部家当的购物车。两个阶层之间形成刺眼的对比。这不仅仅是贫富差距的展示,更是资本逻辑最赤裸的宣告:在这里,人的价值似乎严格地由其所能创造或占有的资本数量来衡量。那些无法进入这个体系或被这个体系抛弃的人,就像新陈代谢过程中产生的废料,被弃置在光鲜街角的阴影里。
在华尔街,游客们总要去触摸一下那尊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的铜牛雕像,我也未能免俗地跟在他人之后排起队来。但在等待时,观察到人们的神情,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人类对安全和丰裕的朴素渴望,竟被异化为对冰冷的金属物的群体朝拜。
穿行在第五大道上,奢侈品旗舰店的橱窗像一个个精心编排的梦境。路易·威登别出心裁地将其商业大楼的外形设计成一个巨型行李箱;美国本土品牌蔻驰在旗舰店里将各种类型的皮包组合成一只硕大的恐龙,包上的金色链条和镶嵌着的钻石在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我驻足观察,发现有的游客在店门外徘徊,没有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门;即便有好奇者进入,看着令人咋舌的价格,多数人也空手而退;只有极少的人将其收入囊中,一脸得意的神态和豪气。那一刻我想到,这些商店不仅是售卖商品的地方,也是判定不同社会阶层的检视器。它们通过令人望而生畏的价格标签,无声地划定人们的身份边界。资本在这里施展着它的魔法,将钻石这种矿物质结晶转化为象征“永恒爱情”的符号,将皮革和帆布打造成社会地位的徽章。人们消费的早已不是物品的使用价值,而是一种对身份阶层和观念认同的确认、一种跻身于某个想象共同体的错觉。
在这个世界上最发达的城市,各种豪华轿车、观光巴士穿行于光鲜的地面之上;与此同时,地下铁路的破败状况却令人触目惊心。我们想去参观著名的纽约大学,查看地图,发现住地距离那里并不远,考虑到地面交通堵塞严重,遂决定乘地铁前往,于是便有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体验。沿着台阶走下老旧的地铁站,仿佛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面、狭窄的通道、不定时开关的铁门,以及非常不方便的购票手续、一时难以辨别的列车方向……进入拥挤得难以立足的车厢,只见一张张疲惫的面容写满了被这个高速运转的城市裹挟、经历紧张工作和体力智力巨大消耗后的倦怠。地铁列车中途还因信号故障停车一次,身处黑暗的隧道,不由得让人感到异常紧张和恐惧。列车恢复运行到站后,我们看到不远处有醉酒者在叫嚷,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异样的味道,于是我们快速寻找出口,逃离似地跑到地面,并决定返程时徒步走回住地。
中央公园(Central Park)是缓解无止境的财富追逐、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快节奏的生活压力的休闲之地。闹市区这片占地不小的绿地可能是纽约最“民主”的空间,亿万富翁、普通市民和一般游客都可以在此驻足停留、锻炼和休息。但仔细地观察,你会发现,隐形的界限依然存在。带着昂贵名犬、解脱缰绳让其尽情撒欢的富人聚集在特定的区域,用一条红线和铁栅栏将该区域圈起来;无家可归者则选择在远离这些场所、较隐蔽的长椅上躺着。跑步的人不少,他们身体健壮,气色红润,精神面貌昂扬。但在其经过地段的旁边,不时有流浪汉坐在长椅上整理着其所有的财产——几个塞满衣物的塑料袋。他们蓬头垢面,面黄肌瘦,一副疲惫不堪、萎靡不振的模样。在这里,人们共享同一片草坪,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公园四周,可以俯瞰这片绿洲的顶层公寓售价数以亿计;而公园里面,那些贫困者却连一个安身的角落都难以守住。
纽约的超市也是分为不同级别的。根据价格、商品种类和目标客户大致分为四类:服务于顶层客户的高端有机超市,贩卖的是“健康”与“生活方式”;服务于中产阶层的主流全服务超市,提供的是“品质”与“选择”;服务于普通大众的平价折扣超市,核心是“性价比”与“节俭”;服务于底层民众的社区廉价超市与杂货店,提供的是“生存”与“便利”。显然,这种差异不仅是经济上的划分,也是一种健康与阶层意义上的区隔。富裕阶层可以购买不使用农药的蔬菜、自由放养的鸡,而低收入家庭往往只能选择价格低廉、营养价值较低的加工食品。这种饮食上的不平等,最终会转化为预期寿命与健康水平的差距。资本在这里不仅分配着财富,还影响着生命的长度与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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